听完颜麒的话，愣了半晌之后，乐霖霖蓦地偏开了头，垂目注视着墓碑前的两大捧双色茉莉。
这种花初开时是深蓝色，代表昨天，后变为浅紫色，暗示今天，最后变成白色，寓意明天。花期之时因为每朵花开花的具体时间不同，总是能同时呈现出多种面貌。仿佛站在一个分叉点，同时处在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
据颜麒说，这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。
花束里还胡乱地包了一些满天星、尤加利叶、银叶菊之类的小配花，显得热闹又凌乱。从蝴蝶结绑带和外层棉纸上面多道凌乱的折痕可以看出，包的人十分用心，努力尝试，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不过好在，质量一般，数量确实相当够格，足以把整个墓碑底部都盖住，抱上来的时候二人都被挡得看不见路。
她心想……也许，下次可以帮颜麒一起包花束。
但是，如果……她再来这里，好像是不太合适了。或者……偶尔单独来拜访一下朋友的父母，也还算是……说得过去？
刺眼的闪电撕裂天穹，天边响起滚滚的沉闷雷声，雪欲来的征兆。
“走吧，趁还没有下雪，先下山。”
“嗯。”
还来不及细想，颜麒话音刚落，天边又传来雷声，甚至在寒冬腊月里也有电光接连不断地撕裂沉郁的天空。
颜麒赶紧和乐霖霖一起往山下赶，二人行至中途雪就下了起来。
眼见雪花越来越大，有一段大理石的路面又恰好正在修理，所以两人只能继续从林间铺就的石子小道绕行。幸好两旁的松树还十分年幼，高度和身材还属于瘦弱矮小一流，不会影响路人跋涉。
颜麒突然抬手一扯，解开腰带，一扬手脱了大衣，赶前两步，抬手把大衣顶在了头上，也把身边人一起，罩在了这小巧的避风港湾之下。
一面感受到了身边传来的热气，一面还有十分熟悉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…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清晨山里的风，带着清新的露水和草木的生机，被阳光慢慢消解，温暖到让人说不出拒绝。
雪花从头顶簌簌落下，靴子擦在石子路上发出同样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很快，翠绿的山林和花灰色的路就被附上了一层薄薄的白，空茫到看不见归途。
偶尔路过冬季花期的树种在枝头打了个红色的苞，在莽莽一片单调的纯白中尤为突出。像是某种酝酿已久又无法宣泄的情绪，经年日久终于风干石化成了实体。
走在白茫茫的山道上，两人都有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，仿如置身云端，这条软绵绵的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。
但错觉就是错觉，不因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狂喜也好，绝望也罢，终归都是过眼烟云。
坐在回程的车上，因为雪势愈大而导致了交通拥堵，原定两小时的车程，又得往三个小时上。
刚坐上车，乐霖霖就赶紧打开了热风空调。她把颜麒随手往后座一丢的大衣铺到烘干伞的位置，聊胜于无地想把湿气去掉。
颜麒没了大衣，身上只剩下他钟爱的尖领白衬衫和灰色V领毛呢背心，纯黑色领带打好别在背心里。
乐霖霖看都不看就知道，这条领带藏在衣服里面的尖端部分有一颗红色的小爱心刺绣，藏起来低调又正式，露出来精致而活泼。
这想法陡一浮上心头就惊了她一跳。
即使是仔细回忆，她也想不起上次看到颜麒戴这条领带是在什么时候。然而，她就是十分肯定，这是她见过的，熟悉的质感。
就像那一直萦绕在鼻端的木香，不知从何时起，就烙进了记忆里。很多时候即使看不到他的脸，也知道他就在身边。
颜麒在路过旁边一个旅游小镇的时候果断开了出去，不出意外找到了一家星爸爸。现在全国的旅游景点什么都缺，什么都贵，就是随处可见的星爸爸一如既往地“亲民”。
“带上伞。”
看着颜麒打开车门就想往下走，乐霖霖赶紧伸手把车上备用的伞递了过去。
“不用，就几步路。”
“拿上吧，也不多麻烦。”
“嗯，行吧，听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过了一会儿，颜麒抬了一杯热咖啡进来，像是生怕车里的热气溜走了一样，迅速地用没端咖啡的左手重重拉上了车门。
“低因的。”
“伞呢？”
“哦……忘店里了。”
“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，颜麒又把咖啡往副驾的人手里递，明显是对丢失了一把精致的折叠伞毫不在意，全然没有回去找的打算。只不知道向来记忆力良好的他……今天怎么会犯了一次“健忘症”……
而副驾上，早有准备的人静静地注视着他，以及他羊毛背心上面水珠的痕迹，没有接。
终于远离了逝去的亡人，有些问题，还要生活的人避无可避。埋着头的鸵鸟终于下定了决心，堂堂正正地当一次挺胸抬头的鸵鸟。
“谢谢。”
想了半天，乐霖霖最后决定还是由自己直接点明，所谓快刀斩乱麻，图的就是一个“快”字。
反正她100%相信颜麒的人品，就算他恼羞成怒，也不会在她人生中放绊脚石，他就是那么无端地让人觉得大义凛然。
“但……你不用这样，颜麒。”
自作多情也罢，不识抬举也罢，她不想做一个无法给与却耽于接受的人，这会让她唾弃自己是个沉醉于享受暧昧的混蛋。
闻听此言，刚坐进来的人没有立马回话，表情也无丝毫变化，只是慢腾腾地自己动手把咖啡放到了座位之间的杯子凹槽里。
乐霖霖转而低着头，看着眼前裹着皮革的工具箱，听着身边的人动作慢慢停顿、安静下来。她突然就觉得车里有点冷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上来的人……即使再迅速，也还是带进来了外面的那一季凛凛寒冬。
外面……肉眼可见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。
无论是苍松翠柏，碧瓦古镇，还是巍峨高楼，全都被压在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素白之下。路边上雪都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一层，足够那些嬉笑打闹着路过的孩子们，在放学路上追逐着打一出雪仗。但那些好不容易等到“创城”结束，终于才又“重出江湖”的小摊贩们，还没等城管大队来驱逐，就已经四散而去了……
不止是花坛里和人行道上，连公路中间都已经被迫勾勒出了车辙印，连没停几分钟的车前挡风玻璃上都落了一层薄雪……
连身边的人身上……都沾染了一股……清冷的，潮湿的，雪的味道。
她藏在袖子里面的手紧紧握着拳，可能是因为太冷，即使这样都仍旧冰凉。也可能是因为……在紧张地，等着一个举足轻重的答案。
那句话语十分委婉，如果颜麒“借坡下驴”，找一个绅士习惯当借口，如往常一样调笑一番，那么他们还能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，继续维持个朋友关系。
之后也许偶尔会相互关心，直到……有一天……渐行渐远，再也没有联络的必要。就像曾经路过、错过的无数昔日密友一样。
然而——
“喜欢一个人，不一定是为了追求结果，只是……情不自禁，就想为对方做点什么。”
车好好停在路边停车位上，颜麒也不急着开走，娓娓道来，未有一点愠色。
窗外，凛风裹挟着冷雪，四散飘飞，前仆后继地奔向一场注定的消亡。
副驾上的乐霖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终于舒展了袖子里的手指。心底乍然而起了一种……尘埃落定的轻松感。
她想了半晌才又鼓足勇气转过去，郑重地看着主驾上垂着头的人。
“颜麒……我很感激你，我也发自内心地欣赏你。我也想为你做很多……很多事情。”
车里没有人察觉到，她刚刚才舒展开的手心，正在用足以按出印子的力量，紧贴着自己的大腿。
她拼尽全力才没有说出口的是：我甚至在刚刚这一秒还感到欣喜，甚至，已经超过了欣喜的范畴，足够称为狂喜。
“但是…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，我们之间完全是……云泥之别……”
颜麒抬起头，正准备开口，对面的人又接着道：“差距太大就是根导huo索……你能理解吧？就像是……做一份可行性分析，明知道不可能还去投资，那不是……”
颜麒本来还十分平静，听到这儿却忍不住怒了，直接皱着眉头打断道：“你这个比喻烂透了。”
乐霖霖看着相距不远的人脸上的表情，瞬间就进入了不知所措的状态。
——今日今时，“有点小脾气”的乐霖霖，第一次见“冷静自持”的颜麒，真正意义上地——发火。
仔细想来，他的情绪是好是坏都只流露给特定的人看。对待外人，他永远都是那副衣冠楚楚的绅士样，如天边绵绵的白云，随风而动，优雅泰然，但却触不可及。除了自己人，他连嘲讽都欠奉。
而对于自己人，调侃起来也是戏谑大于恶劣，极少怒形于色。尤其是正式场合，有人会上说得狗屁不通，他也不会打断。哪怕是在他生病的时候，也克制着仅仅只流露出一点点不耐。
哪怕是上次被她的塑料英语翻译震惊到的时候，好吧……那次他也还挺生气的……但也没有到现在这样……
难以自控——真正地让人畏惧。
他眸子里仿佛有座正在喷发的火山，熊熊烈焰在里面翻滚沸腾，直接就融化了数九寒天的一切霜雪。
颜麒看着对面无措的人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是自己的倒影。照镜子一样，他有生以来第一次，看到了自己——怒火中烧的表情。
他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吐出。
一个随时随地需要做出决策的人，理智是第一大美德，愤怒则是诱人堕落的撒旦，这是他自己都无法忍受的情绪
过了一会儿，他稍微平静了一些，再开口，语调中的激越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。
“人的感情是没有公式可以去套的。你可以去做调研，可以去写报告，可以去开项目。但是永远不会有万无一失，也永远不可能有绝无可能。”
乐霖霖惊讶地发现……自己这时候居然还能思考，居然还能……挑出了他话中的语病——既然有永远不可能的事情，那么又怎么能说“绝无可能”是不存在的呢？
颜麒话音刚落也发现了自己的逻辑问题，对于思维向来十分清晰的他来说，这和怒火中烧一样，是个极度让人懊恼的体验。
“……我的意思是说，感情里面，没有概率。一百可以是零，零，也可以是一百。”
“呼……”他长舒了一口气，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头，把今早出门前才精心拾掇过的头发揉得乱乱的。本来就多的发量，在微卷和柔软蓬松这两个属性的加持下显得特别蓬乱，就像个藏了……一窝蛋的鸡窝。
然而乐霖霖看着这样的他，却并不想笑，甚至有种……眼眶湿热的感觉。遗憾、懊恼、还有“始作俑者”一样的羞愧、心疼感，将她淹没得喘不过气。
她转过头，看向了窗外。
万物失色，万物寂静。
那些或静止或运动的……熟悉的场景……她一时之间，竟然不知道都是在干些什么。
所有的符号，因为没有人再给它们赋予意义，而失去了所有意义。
“等我冷静下来再和你慢慢说。如果你自己想通，改主意了就通知我。”
颜麒冷静了片刻，给面前背对着他的人下了个“最后通牒”，复又驱车上路。
挡风玻璃上面积的一层白，被雨刷轻轻一刮，就失去了留存过的所有痕迹。
……
即使是这样断然的拒绝，无比的尴尬，某人已经融入了骨血的绅士教养仍旧没有被贬损分毫……
颜麒还是相当平稳地把乐霖霖送到了小区门口，甚至还直接下车送到了单元门楼下。
一路上她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些什么，却完全无法再开口拒绝他一次。
比起第一次出差应该关系更加亲近的两人却不发一言，连句再见都没说。虽是相伴同行，但仿佛身处两个互不联系的次元。
一个把人送到电梯口转身就走，看似毫无留恋。另一个也不会再忐忑着开口礼貌性地邀请他去家里吃饭。
回到车上，颜麒把那杯无人问津的冷咖啡拎起来喝了一口。
他对咖啡yin比较敏感，即使是这种只含有微量咖啡yin的脱因咖啡也会影响到他的作息习惯，所以他平时几乎不碰，微量的酒才是他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饮品。
“啧啧，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苦。”
“为什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？”
“还是酒比较好。”
虽然这么说着，然而他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还是把一整杯咖啡都喝了进去。
他下车把杯子往“干垃圾”桶里潇洒一丢，没事儿人一样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到了车里，掉转车头，再次把车开了出去。爱你中文网小说阅读_www.20zw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