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你家主子体谅。”魏少尹苦笑，鬼使神差的应了这么一句，随后又问道，“还有吗？”
四骨一笑，口齿清晰的娓娓道来，“我主子还说，大人公正廉明治身以严，令人敬佩。只有大人这样一位为民分忧的好官，才会秉公无私，还我主子清白。”
魏少尹笑得更苦了，这是在给他戴高帽。
四骨笑容可掬的看着魏少尹，“抓到了盗贼是大人的功德，想来府尊大人也定会嘉奖。至于赌约之事，大人更无需担忧，我家主子自有计量，定不会牵连大人。”
魏少尹偷偷撇嘴，心道，你家主子还真是体贴入微。嘴上却道，“多谢娘子体谅。”
四骨瞄了魏少尹一眼，恭敬的行了一礼，“我家主子交代，她跟少尹大人说的事，如今时机未到，还请大人先按兵不动。不过大人放心，时日一到，自会水到渠成，绝不会让大人白费力气。”
话都传完，四骨拱手，“大人，话已传到，小的先行告退。”
魏少尹一脸肃然的点了点头，“嗯，回去告诉你家主子，本官知道了。”
四骨颔首，转身离去。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魏少尹有些无奈。
大慈恩寺有盗贼之事，他也不过是听了慕家小姑娘一面之词，本打算派人去查，可那丫头说她已有计量，那他便等着吧。
她都要以死明志了，自己可不敢坏她的事，否则就是他的过错。此事他忌讳颇多，安家慕家他都惹不得。
还是得先去同府尊禀报。
…………
府衙内殿，京兆府尹一脸舒朗惬意的坐在圈椅里啜茶，听完魏少尹的禀报，放下茶盏，笑呵呵的问道，“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？”
魏少尹提着一颗心，微微蹙眉，想了想那小丫头的模样，嗫嚅道：“是个年纪不大、模样清丽的小姑娘，衣着朴素，瘦瘦小小的，看着很柔弱，但说话时气势很足。”
京兆府尹点了点头，笑意温和，“嗯，那就按她说的，去做吧！”
魏少尹一愣，赶紧道，“府尊，咱们京兆府怎么能听一个小姑娘调遣呢？”心里想的却是：责任是府尹您的，下官可担不了。
京兆府尹意味深长的瞥了魏少尹一眼，摸着半长不短的胡须，笑道：“去吧，不是大事，看看那小丫头要做什么。”
魏少尹立即恭敬道，“是，下官明白。”
随即告退出来，心下腹诽。
他们府尊这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了，一个毛头小丫头的事，他也要管。
他家府尊从前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。特别是碰到这种跟慕家和安家这样的人家扯上关系的事，他一向都敬而远之。
这一回倒是意外的好说话。
…………
四骨出了京兆府又去把慕晚宁的吩咐交代了下去，回去的路上心情愉悦，还顺便买了一包酸枣。
慕晚宁一直待在府里，除了练功就是摆弄玄骨石。
四骨进来时，她正对着一堆石头发呆，连头都没抬。
“主子，事儿都办好了，咱们什么时候动手？”四骨心情雀跃，才回长安就有这样的事儿，长安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。
慕晚宁眼皮都没抬，随口答道：“后日。”
四骨有些疑惑，“主子，你的赌约不就到后日吗，会不会太晚了？早点去抓不好吗？万一有啥意外呢？”
“时机未到。”慕晚宁语调淡淡，只盯着地上的石头。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四骨看她主子正在和那堆石头斗争，知道她没闲心理自己，很是识趣的退了出去。
临行前又想起了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袋子放到了桌子上，“主子，我给你买了酸枣。我尝过了，可酸可酸了。”
慕晚宁依旧没抬头，却多问了一句，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“几个大钱我还是有的。”四骨嘿笑，又补充道，“没偷没抢啊，主子。”
“谢了。我知道的，你答应过我。你一向守信。”慕晚宁语调和缓，唇边凝了一抹笑。
这话让四骨有些脸红，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，匆匆退出了屋。“
慕晚宁看着地上一片混乱的石头阵，唇角微扬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捏了颗酸枣放进嘴里。
嗯，确实很酸，提神醒脑。
她嗜酸，老毛病了。
吃完一颗又捏起一颗，吃得津津有味，最后还是捧着一整包酸枣重新蹲回了石阵旁。
……
……
临近傍晚，慕家二姑奶奶慕思嬛才姗姗赶来。
此时的二夫人已经急得出去瞧了好几趟。
“你可回来了，你不知道阿娘有多着急吗？”二夫人看着大女儿劈头问道。
慕思嬛也不行礼，自个儿进了屋坐下，神色不郁道：“阿娘，我一个寡居的妇人，还带着孝呢，你老让我回娘家干嘛？”
“阿嬛，你妹妹有事！”看着大女儿那一脸不屑，二夫人十分着恼。
“小妹是你纵着长大的，自小就打不得骂不得，如今养成这样怪得了谁？”慕思嬛喝了口茶，悠悠道：“蠢也就罢了，还蠢不自知。”
二夫人气闷，斥责道，“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！”
慕思嬛斜眼看着她阿娘，“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？难道就因为她是我妹妹，我就得夸她捧她？”
“你，算了，我不说你了，你就说说怎么办吧！”二夫人语气放软，她在她大女儿这儿一向吃瘪。
慕思嬛言语轻蔑，“阿娘，我有没有跟你说过，不能让小九回长安。可我叮嘱了那么多回，你偏不听我的，还找了个自以为是的蠢婆子去临安接她，结果她一回来就先打了你的脸！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！”
“这……你不是说，小九回来也有回来的好处？”
慕思嬛嗤笑，“有什么好处？那是我说的？是你跟阿爹商量的吧！我如今嫁出去了，是外人了，我说的话，你们根本听不进去！
当年的事难道你们都忘了？小九她娘怎么死的，阿娘你觉得和你一点儿责任没有是吧？
你知道小九是什么脾性吗？以为一个不入流的训奴婆子就能拿捏她，真是笑话！”
慕思嬛嘴皮子利落，一会儿工夫就把她阿娘训得哑口无言。
好一会儿后，二夫人才弱弱的反驳，“那九丫头看着也没什么能耐，性子软弱，和她爹娘一个样！”
慕思嬛扯了下嘴角，“阿娘，您以为这是赌博呢？你也太自以为是了！”
二夫人的眉头拧成了结，压着火气，“可就算现在不让她回来，她早晚也会跟着老三回来。贵妃娘娘在宫里，娘娘的亲爹总不能永远在临安当个县丞吧！”
慕思嬛冷笑一声，表情更加刻薄，“所以我才劝你在路上除掉小九，原本让那婆子在路上动手最是妥帖，可阿娘你就是心大，以为别人都是傻子，都能容你捏扁揉圆！
如今你倒是好好看看，小九她是不是个好拿捏的！”
二夫人咬了咬牙，好半晌才又柔声开口，“阿嬛，你就别数落阿娘了，你倒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慕思嬛翻了个白眼，舒缓了下情绪，拿起茶杯轻轻啜了口茶，眯起眼睛悠悠道：“那个蠢婆子，还能用一用。”
二夫人眼睛一亮，见慕思嬛冲她招手，立即附耳过去。
待听完大女儿的一通交代，二夫人的嘴角也凝出了一抹冷笑。
慕思嬛淡淡瞥了她娘一眼，“阿娘，我还得劝你一句，别总想着给小妹攀高枝。自古江山易改秉性难移，小妹底子在那呢，嫁了高门只会害了她。
大庭广众之下帮着外男说话，指责自家妹妹，疯了也干不出这种事。安家那位三公子是什么人品才貌，那也是她能觊觎的？”
二夫人面上一讪，无奈道，“阿嬛，那毕竟是你妹妹，她嫁了高门对你也有好处！”
慕思嬛毫不客气的冷笑一声，“她不拖我的后腿，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行了，我要回去了！”
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出门而去。
二夫人在屋里呆呆站着，看着大女儿远去的背影，心里极不舒服。
…………
翌日清晨，四骨正在院子里砍竹子给慕晚宁做竹摇椅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。
四骨蹙眉，“出了什么事情？”
在一旁打下手的春喜面无表情的低着头，顺着声响出门打探。
片刻工夫后，回来禀报，“四骨姐姐，是那位接九小姐回来的宋嬷嬷，在府门口闹起来了。”
四骨一愣，眼睛眯起，眸中冷芒一闪，把手里的砍刀狠狠扎进地里，大声叫道，“我去看看！”
可她刚走几步还没走出院门，就被推门而出的慕晚宁拦住，“回来！”
四骨猛然收住步子，换了一张笑脸，看向她家主子。
慕晚宁脸色有些难看，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。
四骨知道这是她家主子被吵了清梦的一贯反应，乖乖的垂首站立。
慕晚宁捏了捏眉心，额角青筋突突，“四骨，你陪我去看看。”
四骨迟疑，“主子，一个婆子，我去把她打发了就是，不用劳您大驾！”
慕晚宁瞪了四骨一眼，迈步往院门而去。
四骨立即噤声，默默跟上。
“她们冲我来的，我若不去，此事只会闹个没完。”出了院门，慕晚宁低低和四骨解释了一句。
四骨见她脸色好了一些，心里微微松缓。
…………
慕府门前，宋婆子正哑着嗓子哭喊，“不活了，老奴活不了了！姑娘啊，姑娘……”
四骨老远就听到这凄厉的喊叫，只觉得十分刺耳。她娘的，这该死的臭婆子哭丧呢！
慕晚宁轻轻叹了口气，果然二夫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不要脸……还是想把这宋婆子塞回来给她。
此时的慕府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闲人，正对着跪地哭嚎的宋婆子指指点点，言语间多是可怜这年过半百的婆子。
宋婆子一边干嚎一边眼睛滴溜溜的转，正在算计着什么。
眼角余光瞥见慕晚宁走出府门的身影，立即扑过去抱住她的双腿，跪坐在地，嚎的更大声了，“姑娘啊，老奴离了姑娘，老奴可就活不了了……”
“姑娘可是老奴从临安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姑娘可不能抛下老奴不管啊！”
“老奴可是一心一意为了姑娘啊，一心一意的侍奉姑娘……”
宋婆子边哭边嚎，用了大半辈子学来的本事，把自己感动的不行。
四骨攥着拳头，强忍着踹死宋婆子的冲动。
慕晚宁看了看被宋婆子拉皱的裙摆，轻轻叹了口气……
忍着吧，毕竟回来了，总要忍一忍。
她很好脾气的伸手拉起宋婆子，笑意柔温柔和煦，“嬷嬷这是怎么了？这几天一直找不到嬷嬷，阿宁还以为嬷嬷攀上别的高枝，不管我了呢！”
宋婆子愣了一下，似是没料到慕晚宁这么好说话，这么容易就接纳她了？
宋婆子老泪纵横，装的一脸忠仆像，“姑娘啊，是您不要老奴了！老奴都是为了您好，真的都是为了您好啊！”
慕晚宁点头，对宋婆子这一堆车轱辘话，没一点感觉，但脸上的笑却如温和的春风，“嗯，我知道，阿宁一直盼着嬷嬷回到身边呢！”
“只是嬷嬷是二伯娘的人，不归阿宁管，要是二伯娘不让你来我身边伺候，我也没办法啊！”
宋嬷嬷眼珠子转了转，抬着袖子抹眼泪，“姑娘才是老奴的主子，老奴是来伺候姑娘的，姑娘不要赶老奴走啊！二夫人留不留老奴，还不是姑娘的一句话！”
慕晚宁从善如流的点头，“是这样的吗？那我去和二伯娘说一声，嬷嬷还去我院子伺候吧！”
宋婆子微愕，然后心中欢喜又轻蔑，这九小姐还不是那样，好拿捏的很。二夫人可是说了，此事一成，她能得一大笔赏钱。
“那我们去见二伯娘吧！”慕晚宁看向宋婆子，笑的十分温和。
宋婆子对上慕晚宁的笑，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寒战，微微瑟缩，又赶紧控制住，心中古怪的厉害。
这位她一向没当回事的九小姐，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……
在门口看热闹的众人看着她们主仆进门的背影七嘴八舌。
“这小姐也不是传言那般刻薄无礼啊！”
“是啊，还以为是个忘恩负义小家子气的主儿呢！”
“那婆子哭那么惨，我还以为她家小姐怎么她了，纯粹瞎胡闹！”
“唉，也不能这么说，这世家女子，听说都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，这婆子哭成那样，肯定是被主家欺负惨的……”
“是啊，说不定就是装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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